晏明璃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那眼神里除却惯有的嫌恶,分明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惘,甚至……一丝被庇护后不由自主的安定。
她太清楚,在女儿这般情窦初开,对力量充满憧憬又容易产生慕强心理的年纪,苏锐这个男人是何等危险的存在。
他曾以最蛮横的方式碾碎女儿的骄傲,用最原始的手段征服她的身体,让她在高潮的迷乱中情不自禁地喊他“爹爹”。
即便后来经过自己反复点醒,剖析利害,勉强压下了辞儿心底那簇危险的火苗。
但那份对绝对力量的复杂悸动,早已如同种子,深植于辞儿未经世事的心底。
只要这男人仍在眼前,只要他仍用这般强悍莫测的姿态笼罩一切,那份被强行按下的情愫,便随时可能死灰复燃,甚至烧得更旺。
想要彻底斩断这份畸形滋生的情感牵连……只怕,远比想象中更难。
念及此,晏明璃在心底深处,沉沉地叹了口气。
此刻被苏锐护在怀中的晏清辞,并未注意到母亲充满担忧的神情。
她的全部感知,都被近在咫尺的磅礴神识所占据。
那股浩瀚如渊的力量自苏锐身上涌出,却奇妙地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温柔而坚韧的屏障,将外界的恐怖威压隔绝在外。
她能清晰感觉到苏锐手臂传来的温度,那坚实有力的环抱,竟让她在这毁天灭地的气势中心,生出一丝荒诞的安全感。
这感觉让她恐惧,恐惧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恶魔的怀中感到安定……
她猛地咬住下唇,用疼痛驱散这不该有的念头,可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苏锐的侧脸轮廓。
那张带着邪气的面容此刻肃然专注,专注得……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魅力。
“不……不能这样想……”
晏清辞在心中拼命告诫自己,连忙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苏锐对怀中少女微妙的心绪变化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的心神,此刻都贯注在神识的扫荡之中。
仅仅一息之后,他的神识便已穿透重重毒障、泥沼、岩层,牢牢锁定在沼泽最深处——地脉与毒源交汇的一个极其隐秘,且被重重阵法遮掩的节点!
“找到你了!”
苏锐眼中精光乍现,左手虚空一握,劫炎再次应召而出,跃入掌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没有半刻停滞,直接运转天极魔炎功,催动第一层神通——魔焰焚天!
“焚!”
苏锐单手持枪,伴随一声低喝,劫炎骤然亮起刺目的赤黑光芒,无数细小的毁灭魔纹疯狂汇聚于枪尖上!
下一刻,一股裹挟飓风的狂暴火焰,自枪尖咆哮而出,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炽烈火柱!
这道火柱直径超过三十丈,宛如天神掷下的灭世之矛,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神识锁定的那片泥潭悍然轰落!
“轰隆——!!!”
仿佛地脉崩断,大陆倾覆的爆鸣,瞬间响彻整片万毒沼泽!
那处泥潭的表面,连同其下方数十丈深厚的岩土层,在这股纯粹的毁灭性能量轰击下,被硬生生炸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以那骇人坑洞为中心,混杂着毁灭烈焰与狂暴冲击的能量环,呈肉眼可见的波纹状,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方圆数十里内的毒瘴被瞬间清空,泥浆与岩石被抛上半空,又在高温中熔解!
剧烈的气压变化与能量乱流,甚至让悬浮于高空的玄凰御霄舰,都剧烈地摇晃颠簸起来。
舰身护盾灵光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舰上的永夜宫修士们脸色煞白,那些刚从神识冲击中勉强缓过气来的弟子,此刻又被这物理层面的威势冲击得气血翻腾,站立不稳,若非身边同伴搀扶,几乎要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而最惨的莫过于下方沼泽地面上的毒蛊教低阶弟子,他们仅有半数反应较快,及时驾驭法器或毒虫飞上半空躲避,余下未能及时升空的,则在毁灭性的冲击波席卷之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与周围的泥沼、毒物一同被湮灭。
晏清辞被苏锐坚实的臂膀牢牢护在怀中,并未直接承受这股剧烈的颠簸冲击。
可即便如此,那席卷天地的威势仍让她浑身紧绷。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宛如末日的景象,凤眸中满是骇然。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苏锐毫无保留,针对同阶修士的一击。
那种仿佛要将天地都掀翻的威力,让她从骨髓里感到战栗,却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对这股绝对力量的……敬畏。
这敬畏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对他的憎恨。
晏明璃稳住微微晃动的身形,清冷的眸光同样落在那毁灭的源头,眼底掠过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锐这一击的威能,比她预估的还要强横!
那道火柱中蕴含的风火相生的道韵,将毁灭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这小贼的实力精进速度……简直违背世间常理!
就在晏明璃心绪翻涌间,她忽然察觉到,苏锐的目光并未看向下方自己制造的毁灭杰作,而是……落在了她的脸上。
即便他并未开口,晏明璃也在瞬息之间,完全读懂了他投来这道目光的意味。
他在欣赏,欣赏她此刻的动容。
对此,她立刻别过脸去,不愿与这恶劣的男人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
与此同时,万毒子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巨坑,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微微哆嗦。
那个位置,正是老祖闭关的所在!
可为何……老祖到现在还未现身?难道千年闭关,终究未能抵挡住岁月与灵力的枯竭,已然坐化?
事实上,在得知苏锐连续扫平万魂岭、血刀门,并朝着毒蛊教而来时,万毒子便第一时间以秘法尝试沟通地底闭关的老祖,却始终石沉大海,未得任何回应。
他心中一片冰凉,这本身已是不祥的预兆。
“舍得出来了吗?老鬼。”
苏锐带着戏谑的声音悠然响起,打破了爆炸后的沉寂。
他的目光,投向了左侧一片看似空无一物,只有稀薄毒瘴缓缓飘荡的空中。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那里的空间微微扭曲,逐渐荡漾出水波般的涟漪。
下一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凌空而立。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灰褐色麻衣的老者。
他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其完美,初看之下,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平凡无奇,宛如一个隐居山野的寻常老叟。
但若有心以神识细细探查,便会发现其体内如同深渊,根本探不出深浅,只觉一片混沌浩瀚。
万毒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激动地朝着那道身影深深躬身:“拜见老祖!弟子毒蛊教第三代教主万毒子,恭迎老祖出关!”
那被唤作老祖的老者,却对万毒子的行礼恍若未闻,也丝毫没有理会其他徒子徒孙的激动。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从出现开始,便牢牢锁定舰首的苏锐。
片刻,老者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传遍天地:“老夫闭关潜修,悠悠已近千载。不想此番醒来,此界竟出了道友这般……年纪轻轻,便已登临神境的奇才。当真……后生可畏。”
苏锐对这番看似感慨,实则试探的话语毫无兴趣,直接开门见山:“你就是万蛊真君?省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我这人不喜欢废话,今日我来,要这毒蛊教就地解散!你,待如何?”
万蛊真君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缓缓道:“此教乃老夫昔日师弟所创,临终托付,老夫曾许诺庇护其道统延续。道友,你我既同为此境修士,皆知修行不易,灵力珍贵。不妨……卖老夫一个薄面?些许资源补偿,皆可商议。”
苏锐闻言,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老鬼,你躲在泥巴下面装死装了上千年,怕是连自己长什么模样都忘了吧?你的面子……值个几斤几两?”
他顿了顿,劫炎枪尖微微抬起,指向万蛊真君,战意升腾:“别罗里吧嗦!既然你要护着他们,那便简单,先从你开始!”
话音未落,苏锐已经松开了揽着晏清辞的手臂,这突然的动作让少女心头一空,那刚刚萦绕的安全感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失落。
但下一刻,她的注意力便被眼前的战斗完全吸引。
苏锐身形骤然从舰首消失,原地只留下一圈细微的空间涟漪。
下一瞬,他已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现在万蛊真君身前不足十丈之处!
劫炎长枪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赤黑色的枪芒凝聚于一点,直刺万蛊真君面门!
万蛊真君一直平静的脸色骤然变化,他没想到此子竟如此果决,说动手就动手,全然不顾化神修士之间默认的不战原则!
仓促间,他枯瘦的双手在胸前急速划出一个玄奥的符文,无数散发出令人心悸波动的蛊虫虚影,从他袖中蜂拥而出,瞬间在身前凝聚成一面不断蠕动的虫盾!
同时,他虚空一踏,身形向后飘退,试图拉开距离。
“铛——!!!”
劫炎枪尖刺在那虫盾之上,发出一声金铁交击般的巨响!
虫盾剧烈震颤,表面无数蛊虫虚影发出无声的嘶鸣,瞬间消散了近三成,但终究勉强挡住了这突兀而凌厉的一刺。
然而,苏锐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一刺未果,他眼中厉色一闪,天极魔炎功第二层的神通——魔龙噬魂,已然催动!
“吼——!!!”
劫炎枪身黑炎暴涌,一声仿佛来自九幽的龙吟响彻天地!
一条身长巨大,通体由最纯粹的劫灭之炎凝聚而成的魔龙从虚空中挣脱而出,带着吞噬神魂的威势,朝着身形未稳的万蛊真君噬咬而去!
魔龙未至,那股针对神魂本源的吸摄已让万蛊真君感到灵魂震颤,脸色再变!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立刻使出更强的防御神通,直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融入身前残存的虫盾。
那虫盾瞬间膨胀,化作一道布满诡异蛊纹的巨大壁垒,横亘在他与魔龙之间。
“轰——!!!”
魔龙狠狠撞在蛊壁之上,赤黑之炎与灰褐色的蛊光疯狂交织、湮灭!
狂暴的冲击力让万蛊真君闷哼一声,身形向后滑退百丈,脚下的空间都荡起波纹。
那面看似坚不可摧的蛊壁,在魔龙持续的撕咬下,裂纹密布,光芒急速黯淡,最终两者同时抵消,双双溃散。
勉强挡下这一击,万蛊真君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此子的攻击不仅威力绝伦,其中那蕴含毁灭道韵的火焰,更是对他这种依仗蛊虫的功法隐隐有着克制之效!
而且,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完全不在乎灵力的损耗,不论是最初逼他现身的那一击,还是那威力恐怖的魔龙,消耗的灵力堪称奢侈!
完全不像他们这些老家伙,每一分灵力都精打细算,力求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
眼见苏锐眼中战意更盛,劫炎再次抬起,似乎下一刻更猛烈的攻势便要接踵而至,万蛊真君终于忍不住,急忙开口:“罢了!道友,且住手!”
苏锐动作微顿,枪尖上的火焰吞吐不定,冷冷地看着他。
万蛊真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憋闷,迅速道:“道友神通盖世,老夫……佩服。既如此,毒蛊教之事,老夫……不再插手。”
他终究是惜命,更惜力。
与这样一个年轻气盛,完全不在乎灵力的疯子死磕,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消耗的灵力将是天文数字,足以让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和道基雪上加霜。
为了师弟的一个承诺,赌上自己千年道行,不值!
“老祖!您……您怎能……”
下方的万毒子闻言,满脸的不可置信与绝望。
最大的依仗,竟然……只交手了几个回合,便畏战先怯。
万蛊真君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无喜无悲:“老夫已庇佑毒蛊教千年,对师弟,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强敌临门,非老夫所能抗衡,尔等……好自为之。”
“废物。”苏锐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既然怕了,那就滚吧!我给你三息时间,若三息之后你还在此地徘徊,此战你不想打,也得陪我打到最后一刻!”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万蛊真君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千年修成的养气功夫险些破功。
他深深看了苏锐一眼,似乎要将这个狂妄的后辈牢牢记住,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友,锋芒过盛,易折。你如此肆意挥霍天地馈赠之神力,迟早……会为此后悔。”
留下这句警告,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褐色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速度快得惊人,仿佛生怕苏锐突然反悔。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苏锐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目光一转,投向下方面无人色、浑身僵硬如坠冰窟的万毒子。
“呵……”苏锐轻笑一声,侧过头,声音传回玄凰御霄舰首:“辞儿,这老东西一开始说什么来着?”
舰首的晏清辞闻言微怔,随即抿了抿唇,清冷的嗓音穿透沉闷的空气,一字一句复述道:“他说……要率领毒蛊教上下,于此祖宗基业之地,拼尽最后一滴血,做玉石俱焚的抵抗。”
少女的声音落下,万毒子本就惨白的脸色仿佛变得更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苏锐满意一笑,手腕转动,劫炎枪尖映照出他眼中冰冷的杀意,“好个玉石俱焚!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这‘最后一滴血’,能溅起多高的浪花?”
听闻这话,万毒子立刻在飞天蜈蚣的背上,朝着苏锐的方向跪下:“不!苏宫主!饶命……饶命啊!晚辈之前狂妄无知,口出狂言!我毒蛊教愿即刻解散!所有弟子,立、立下心魔大誓,脱离教派,前往凡尘行善百年!绝无虚言!”
开玩笑,那不过是仗着老祖的光芒虚张声势罢了!如今连老祖都避其锋芒,他一个小小的元婴初期,拿什么去玉石俱焚?
他身后,一众毒蛊教长老、弟子,早已被刚才的惊天变故和此刻教主卑微如尘的求饶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教主带头,哪还敢有半分犹豫,纷纷跟着跪倒一片,磕头哀求之声不绝于耳,与片刻前严阵以待、誓死抵抗的姿态形成了可笑的对比。
苏锐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涕泪横流的毒蛊教众,眼中闪过一丝无趣。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浪费时间。”
苏锐手腕一翻,劫炎被他随手收回,周身的战意也随之收敛。
他的目的,其实本就不在杀戮之上。
相比于将这些人尽数斩杀,留着他们,立下心魔大誓去行善百年,反而能给他带来别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