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透过薄纱窗帘,在陈琛的眼睑上跳跃。
他缓缓睁开眼,头痛的阴影似乎淡了许多,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也悄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般的轻松。
身边的位置空着。
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探向旁边,床单上还残留着暖意和一丝……属于朱怡的、混合着沐浴露和淡淡体香的熟悉气息。
但人不在。
不过与此同时,厨房的方向,隐约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还有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飘了进来。
陈琛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
昨晚那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手机屏幕刺目的亮光,两张照片带来的惊涛骇浪般的生理舒缓,以及最后电话里朱怡带着喘息余韵的低语……
这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带着一种荒诞又真实的冲击力。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卧室门,厨房的景象映入眼帘。
朱怡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一套浅米色的棉质家居服,长袖长裤,款式简单得体,却似乎比平时更刻意地包裹严实。
晨光勾勒着她柔顺披散的黑发,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她正专注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蛋,动作娴熟,但肩膀的线条却透着一丝紧绷感,仿佛在极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似乎听到了动静,朱怡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握着锅铲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低垂着落在地板上,声音带着一丝轻颤:“醒了?感觉怎么样?”
陈琛走近几步,停在厨房门口。
他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食物香气,还有一种微妙的、带着昨夜余温的尴尬。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目光在朱怡身上逡巡。
他试图在她颈侧、手腕这些裸露不多的肌肤上寻找一丝暧昧的痕迹——一个吻痕?
一点淤青?
或是仅仅是一种不同以往的光泽?
但视线所及,只有她细腻如常的肌肤和那浓得化不开的羞赧。
这刻意的、几乎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这不安的缘由,陈琛心知肚明。
“好多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真的,朱怡。胸口……那种要命的感觉,一点都没了。呼吸特别顺畅。”
他向前一步,走到她身侧,没有贸然触碰,只是近距离地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辛苦你了,老婆。”
他低声道,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真的……谢谢你。”
这句感谢,不再是之前电话里那种带着劫后狂喜的激动,而是沉淀了一夜后,饱含着复杂情感的、真正的歉意与感激。
他知道自己将她推入了怎样的境地,也知道她为了他承受了什么。
朱怡像是被他的靠近和话语烫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迎上陈琛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水光更盛,浓重的羞涩几乎要淹没那深切的关怀。
她匆匆瞥了他一眼,又像被灼伤般迅速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呐,“你……你没事就好……阿晨,只要你没事就好。”她慌乱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假装更专注地摆弄着锅里的煎蛋,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声音闷闷地从锅铲的翻炒声中传来,“经业……他已经下楼了,在吃早点。” 那暴露在陈琛视线中的耳廓,红得几乎透明。
“嗯。”
陈琛应了一声,心头那块石头似乎又松动了几分。
朱怡这比预想中更强烈的羞窘反应,像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昨夜发生之事的重量。
她强装的镇定下那份无处遁形的慌乱,反而让陈琛紧绷的神经在放松之余,又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
朱怡低着头,小口喝着粥,偶尔给陈琛夹点小菜。
陈琛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身上。
他吃得不多,但那份从身体深处透出的轻松感是真实的。
“我吃饱了。”
不多时,陈琛放下筷子,“下去吧?经业该等久了。”
朱怡点点头,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陈琛注意到她收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似乎在整理心情。
走下楼梯,早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吧台和木地板上。
徐经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空盘子。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些许不自在、但更多是难以掩饰的轻松与满足的神情,精神头显得比昨天足了不少。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点随意的利落。
“琛哥,嫂子!早啊!”
他的声音比昨晚洪亮了些,目光飞快地在朱怡脸上扫过,在她微微低头避开时,又迅速移开,然后很自然地转向陈琛,“起来了?看你这气色,缓过来了?感觉咋样?”
陈琛走到他面前,脚步稍稍顿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徐经业:昨晚的疲惫感似乎一扫而空,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满足光芒,让他看起来精神焕发。
陈琛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夜的那些照片——朱怡潮红的脸庞、凌乱的床单,还有那两只用过的避孕套……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不是嫉妒,而是病毒带来的那种奇异的酸爽感,又隐隐在胸腔里涌动。
他猜测着昨晚的细节:徐经业的手是否在朱怡的肌肤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他们是否彻夜缠绵,还是只是短暂的释放?
这种猜测让他脸颊微热,却也让胸口的舒畅感更加强烈。
“好多了,真的。”
陈琛走到他面前,语气真诚,“经业,昨晚……多亏你了。”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徐经业的肩膀。
徐经业挠了挠头,眼神飘忽,倒是有点不敢直视陈琛了,更不敢看旁边的朱怡,甚至声音都带着点窘迫:“琛哥,你……你这说的啥话。我……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事儿整的……怪别扭的。你能没事就好,比啥都强。”
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掠过朱怡。
朱怡已经走到了吧台后面,背对着他们,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拭本就光洁的台面。
她微微低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晨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沉默的背影。
“嗯,顺多了。”
陈琛点头,能感觉到徐经业身上那股“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劲儿。
气氛有些凝滞。
徐经业像是急于摆脱这种尴尬,猛地端起咖啡杯,将剩下的凉咖啡一口灌下,然后放下杯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那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点平时的利落劲儿,但眼神依旧躲闪,“琛哥,嫂子,我得走了。上海那边……活儿还得干,车子不能老闲着。”
“这就走?”陈琛问道。
“嗯,早点出发,还能赶上早高峰多拉几单。”徐经业说着,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陈琛沉吟了一下,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请求:“经业,如果你那边方便的话……最近能不能……在这边多住住?”他看到徐经业眼中的惊讶,立刻补充道,“你看,我这情况……随时可能……需要那个『刺激』。来回跑太折腾你了。楼上客房空着也是空着,环境也还行,你住着,就当……就当帮兄弟个忙,随时有个照应。油钱、误工费,我这边补给你。”
徐经业的目光在陈琛脸上停留了几秒,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吧台后那个沉默的纤细背影。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行吧。你都这么说了……上海那边,我跟车队调度打个招呼,少排点班,或者跑跑短途。这边……我住着也行。省得来回折腾。”
“太好了!”陈琛松了口气,再次拍了拍他的胳膊,“谢了,兄弟!”
“嗨,说这干啥。”
徐经业摆摆手,拎起自己的小行李包,“那我先走了,回头电话联系。”
他没再看朱怡的方向,脚步有些快地推门走了出去。
咖啡馆的门轻轻合上,阳光透过玻璃,将门把手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琛站在原地,看着徐经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咖啡馆里只剩下他和朱怡。
朱怡依然背对着他,擦拭吧台的动作似乎停顿了很久。
阳光里,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我去趟医院。”陈琛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
“嗯,早点回来。”
朱怡终于转过身,声音很轻,“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歇着。就是去复查一下,顺便……跟王医生聊聊。”陈琛说。
朱怡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拭着吧台,仿佛那里有无穷的污渍需要清理。
*** *** ***
陈琛独自一人走在前往社区医院的路上。
深秋的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空气清冽。
他胸腔里那种奇异的舒畅感依然清晰,那是病毒被“喂饱”后的安宁,却也像一层薄纱,掩盖着底下更深的泥沼。
他径直找到了王医生的诊室。
“王医生。”陈琛敲了敲门,走进去。
王医生抬起头,看到是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陈先生?恢复得怎么样?看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他示意陈琛坐下。
“感觉好多了,王医生。”
陈琛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握紧,“那个……昨晚,我主动邀请了徐经业,就是我一个朋友……他来了,并且……按照迦纱医生建议的『管理』方式,尝试了一次。”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王医生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倒也没有流露出太多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嗯。效果呢?我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似乎……缓解了不少?”
“非常明显。”
陈琛坦诚地说,声音低沉,“那种沉甸甸的、窒息的感觉完全消失了。心跳也平稳有力。虽然……过程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混杂着羞耻、痛苦和生理性解脱的复杂感受,“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手指敲了敲桌面。
“主动寻求合适的『刺激源』,并进行有效的『管理』,这在目前的治疗框架下,确实是缓解症状、避免急性心梗风险的最直接手段。”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医学的冷静,“你的选择……符合病毒管理的基本原则。至少从生理指标上看,你的做法是对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盒子,推到陈琛面前。“这个,给你。”
陈琛疑惑地看着盒子。
“上海『界域防卫署』合作实验室那边,根据你这种病例的具体情况,紧急调拨过来的。”王医生解释道,“类似高精度血氧和心率监测手环的升级版,但更侧重于捕捉『牛头人症候群』病毒引发的特定神经和心血管应激信号。它能实时监测你的心率变异度、压力激素相关生物标记物的间接波动趋势,并建立你的个人基线。一旦监测到预示可能引发心梗的剧烈应激反应即将形成,它会提前预警,并通过蓝牙连接到你的手机和我们医院的监控后台。”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外观简约的黑色腕表,表盘比普通手表稍大,材质哑光,屏幕是深邃的暗蓝色,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指示灯。
“戴上它,24小时不要摘下,洗澡也没问题。”
王医生拿起手表,示意陈琛伸出手腕,“它会持续学习你的身体状态。当检测到风险阈值临近时,表盘边缘会亮起黄色警示灯,并震动提醒你。如果风险持续升高,会变成红色,并发出更强烈的警报。这时,你就必须立刻寻求刺激源介入,或者……紧急就医。”
冰凉的金属表带扣在陈琛的手腕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科技感和无形的束缚。
表盘亮起,显示着当前时间、心率和一个小小的、代表“基线稳定”的绿色水滴状图标。
陈琛的目光立刻被表盘中央占据主要位置的数字吸引。
那是一个醒目的百分比数值:75%。
数字本身是柔和的绿色,但紧贴着数字下方,有一道细长的、类似电池电量或进度条的指示条。
指示条的大部分区域是安全的绿色,占据了从75%到100%的空间。
然而,在指示条的最左端,大概对应于0%到25%的区域,是刺目的红色,象征着极度危险。
而中间25%到75%的区域,则是警戒的黄色。
此刻,那个绿色的“75%”数字,正稳稳地悬停在指示条上。
它距离代表安全区边缘的75%刻度线很近很近,几乎是紧贴着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仿佛一阵稍强的风吹过,它就会滑落进那代表需要警惕的黄色区域。
这细微的视觉位置差异,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虽然处于安全区,但基础状态并不稳固,仅仅是刚刚脱离警戒线。
“这……”
陈琛看着手腕上的设备,感觉像是被套上了一个生命倒计时的刻度盘,一个精准测量他羞耻与生存需求的仪器。
那75%的绿色数字,此刻在他眼里并非安全的象征,而更像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点。
“谢谢您,王医生。也替我谢谢……防卫署那边。”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
王医生看着他手腕上的表,目光也扫过那个75%的读数,“它能给你争取一点预警时间。但归根结底,如何有效『管理』病毒带来的需求,避免走到红色警报那一步,才是关键。看到那个百分比了吗?它综合了多项生理指标,数值越高代表你的状态越稳定,越远离心梗风险。75%……说明你昨晚的『管理』是有效的,将你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但基础还很脆弱,需要持续维护。迦纱医生那边,你们还打算再咨询吗?”
“还没,等回去就和朱怡商量。”陈琛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壳,指尖感受到它紧贴脉搏的细微震动。
这东西时刻提醒着他:他的生命,已被病毒和这荒诞的“管理”方式,牢牢绑定。
那个75%的数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嗯,尽快。”王医生点点头,“专业心理疏导配合生理指标监测,是目前我们能做的最优方案。保重,陈先生。”
走出诊室,深秋的阳光照在手腕那块黑色的表盘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陈琛抬起手,眯着眼,仔细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75%”和那个代表“安全”的水滴图标,以及下方那条指示条上,绿色与黄色区域之间那条清晰却又仿佛摇摇欲坠的分界线。
阳光让屏幕有些反光,但那75%的数字和它贴近黄线的位置,异常清晰。
陈琛放下手,表盘被衣袖遮住大半,但那块黑色金属的存在感却无比强烈。
回家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他忍不住几次低头,确认那个数字没有变化。
每一次看到那75%稳稳地悬在绿黄交界处,心头就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庆幸,是后怕,更是一种被无形之物锁定的窒息感。
他试着不去想昨晚,但徐经业精神焕发的脸、朱怡那红透的耳根、还有照片中凌乱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闪现。
每一次这些画面掠过脑海,他都能感觉到手腕上的表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又或者只是他的心理作用?
他迅速低头查看——数字依旧是75%,绿色。
但心跳,却分明加快了几分。
推开咖啡馆的门,熟悉的咖啡香气混合着暖意涌来。
朱怡正背对着他,在吧台后整理着咖啡豆罐子。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在看到陈琛手腕上那块突兀出现的黑色腕表时,瞬间凝固了。
她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落在旁边的咖啡机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抹布。
“医生……怎么说?”她的声音很轻。
“还好。”陈琛走到吧台前,刻意将戴着手表的手放在台面上,让那冷硬的黑色表盘暴露在两人之间,“给了这个监测设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怡低垂的眼睫上,一种混合着关切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探究欲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表盘。
就在这一瞥的瞬间,那原本稳稳停在75%的绿色数字,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74%。
数字的颜色虽然依旧是绿色,但它下方的指示条上,那个代表他状态的点,极其细微地、但确实地,朝着黄色区域的方向,挪动了一丁点。
那淡蓝色的指示灯边缘,似乎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琛的心猛地一沉。
朱怡捕捉到了他这细小的变化。
她转过身时,本就紧绷的眉心又添了一丝担忧。
她走近吧台,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冷硬的设备,又迅速移到他的脸上:“阿晨,怎么了?表盘……有问题?”
陈琛抬起头,对上她关切的眼神。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带着昨夜余温的疲惫,让他心头一酸。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就是这个东西。王医生给的监测表。它不光测心率,还综合了各种指标,算出一个百分比。越高越安全,低于75%就进黄色警戒区了。昨晚……昨晚刚开始是75%,稳在绿区。但现在……掉了1%。”
他顿了顿,将手腕伸到她面前,让她看清那74%的数字和指示条上的偏移。
“它说这是病毒应激的信号。如果掉到黄色区……就得马上『管理』。不然,心梗风险会直线上升。”
朱怡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那冰凉的表壳。
她的呼吸也乱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闪昨晚的画面……一切都为了拉高这个数字,一切都为了让他活下去。
可现在,才短短半天,它就开始下滑了?
“怎么会这样?”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昨晚不是……不是有效果吗?你说胸口顺了,头不疼了……怎么这么快就……”
陈琛看着她苍白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可能是……我刚才想多了。”他低声说,试图回避,但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可笑,“医生说这个数值会受心理波动影响。或许是看到你……想起昨晚的事,心里有点……乱。”
朱怡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追问“乱”的是什么,只是低垂着眼睫,纤细的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却掩不住两人之间那股重新升腾的尴尬和沉重。
“阿晨……”朱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然,“我们……不能就这么猜。得问问专业的人。迦纱医生那边,我们不是说好要再咨询的吗?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陈琛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他知道回避无济于事,那74%的数字像个倒计时,提醒着他时间不多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迦纱的号码。
铃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电话很快接通,迦纱温和的声音传来:“陈先生?这么快就有事?”
陈琛深吸一口气,将手表的事、昨晚的“尝试”、以及刚刚数值的下滑,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尽量让语气平静,但说到朱怡和徐经业时,声音还是微微颤抖。
朱怡在一旁听着,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
迦纱听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明白了。首先,恭喜你们迈出了第一步,昨晚的管理确实有效,将数值拉到75%。但现在下滑到74%,这说明病毒的『饥饿』周期比预想中短,或者说,刺激的强度和持久度不够。”
“结合你们描述的细节,我推测,这是因为昨晚朱怡女士的行为,留给陈先生的想象空间过大,导致他陷入胡乱猜疑。病毒需要的是明确的、强烈的刺激,而不确定性会放大焦虑感,反过来削弱效果。简单说,昨晚的『喂食』不够饱足,它很快又饿了。”
电话那头的话语,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陈琛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朱怡的脸色更白了。
本以为昨晚已是极限,却未想病毒竟要求更多、更直接的“喂食”。
这境遇,荒诞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谢医生……”
陈琛勉强说完,挂了电话。
咖啡馆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疲惫和无奈。
朱怡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阿晨……我们会想办法的。总有办法。”
陈琛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铃铛声打断。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阳光涌入,伴随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琛哥!嫂子!出院了也不说一声,我们来祝贺了!”李响的大嗓门率先响起,他胖墩墩的身体挤进门,手中提着个果篮,脸上堆满笑意。
跟在他后面的赵清和推了推眼镜,也笑着点头:“晨哥,听说你前天下午就回来了?我们刚下班,赶紧过来看看。”
陈琛和朱怡交换了个眼神,勉强挤出笑容。
两人显然还不知道徐经业的事,只是单纯来探望。
但咖啡馆里那股微妙的尴尬氛围,让陈琛胸口又沉了几分。
他低头瞥了眼表盘——还是74%。
“坐,坐吧。谢谢你们。”朱怡起身,强颜欢笑地去吧台冲咖啡。
陈琛招呼他们坐下,聊起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工作、村里的新鲜事。
李响和赵清和起初还兴致勃勃,但很快,门外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客人——本地村民,有男有女,平日里偶尔来喝杯咖啡的熟面孔。
他们一进门,目光就齐刷刷落向他们。
空气中仿佛有股无形的电流,那些村民的眼神变了味:先是惊讶,然后是意味深长的打量,甚至有人低声耳语,嘴角勾起八卦的弧度。
“绿帽癖患者”跟他妻子身边围着男人?
这画面,在小村子里,足够点燃所有人的想象。
陈琛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他看到一个中年妇女的目光在朱怡身上逡巡,又飞快地扫过李响和赵清和,眼神里满是探究。
胸口的沉重感加剧,他低头一看——表盘跳到了73%,正式踏入黄色警戒区域。
李响和赵清和也很快感觉到氛围的诡异。
他们不是傻子,空气里弥漫的异样和那些村民闪烁、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李响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胖手局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赵清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飞快地在陈琛和朱怡面前扫过,又迅速移开,看向那些窃窃私语的村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呃……那个,琛哥,嫂子,”李响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带着明显的尴尬,“我们……我们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了!改天再好好聚!”
“对对对,”
赵清和连忙附和,站起身,“改天,改天一定!嫂子,咖啡下次再喝!”
他语速很快,眼神甚至不敢再往朱怡的方向瞟。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连带来的果篮都忘了拿。
朱怡端着两杯刚冲好的咖啡,脚步顿了顿,看着空了的座位和那突兀的果篮,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波动。
她转身,将咖啡放回吧台,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营业时间到了。
朱怡换上惯常的、带着几分清冷的微笑,开始接待陆续进来的客人。
咖啡馆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咖啡机嗡嗡作响,研磨豆子的香气弥漫开来。
然而,那无形的窥探并未停止。
每一个进来的熟客,无论男女,目光总会先在陈琛身上停留一瞬,再装作不经意地扫过朱怡——她的脖颈,她的腰线,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打招呼,而是混杂了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丝隐秘的兴奋感。
陈琛坐在角落的位置,试图专注于手中的书,但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目光的停留,每一次低声的议论,无论是否和他们有关,都像一根小针,轻轻刺入他紧绷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手腕,但那冰冷的金属存在感却愈发强烈。
他只能用余光捕捉到朱怡的身影——她穿梭在吧台与客桌之间,步履轻盈,应对得体。
她的脸上始终维持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没有激动,没有哀伤,没有尴尬,更没有羞怯。
她只是平静地工作着,仿佛那些目光和窃语与她无关。
这份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坦然。
因为她知道,她确实做了。
她不再是“无辜的”妻子,而是为了丈夫生存,主动踏入了那片暧昧泥沼的参与者。
这份认知,反而赋予了她一种奇特的镇定。
她无需表演无辜,只需扮演好咖啡馆老板娘的角色,就像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
陈琛的目光偶尔会与朱怡短暂交汇。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甚至对他微微弯了下唇角,示意他安心。
但陈琛却从那份平静下,读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时间在表面的咖啡香气和暗流涌动的窥探中缓慢流逝。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将咖啡馆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却无法驱散陈琛心头的寒意。
客人们终于渐渐散去,最后一位老顾客也道了晚安离开。
门铃再次响起,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朱怡关上店门,落了锁。
金属锁舌“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纷扰。
她背对着陈琛,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了一线,但依然挺直。
她走到吧台后面,拿起干净的布,又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光洁的台面,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陈琛站起身,走到吧台前。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了左手,将手腕上的黑色表盘完全暴露在吧台柔和的灯光下。
朱怡擦拭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表盘上。
屏幕上,那个醒目的百分比数值,已经不再是73%,而是——72%。
柔和的绿色数字下方,那根指示条上代表状态的标记点,已经稳稳地、清晰地,落在了黄色区域当中。
表盘边缘那圈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指示灯,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但持续的、稳定的黄光。
72%。
仅仅一个下午,在那些无声的、无处不在的窥探和臆想刺激下,数值又滑落了百分之一。距离表盘尽头的红色警戒区,似乎又近了一步。
朱怡看着那个数字,足足有十几秒。
她的呼吸很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仿佛要将这个数字刻进脑海里。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没有泪水。
她的平静,在此刻显得如此强大,又如此脆弱。
终于,她抬起眼,看向陈琛。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略带关怀,仿佛在问:你还好吗?
陈琛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想安慰点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显得苍白无力。
解释什么呢?
解释他被那些目光和猜测刺激到了?
解释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象朱怡和徐经业昨晚的细节?
这只会徒增彼此的难堪。
他们心照不宣地知道原因,却无法,也不愿在此刻挑明。
他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由远及近的引擎声。
一辆出租车的轮廓在暮色中停在了咖啡馆门口。
引擎熄灭。
车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踏上了门前的石板路。
咖啡馆的门铃,再一次清脆地响了起来。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微凉气息的徐经业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奔波一天后的疲惫,但眼神却更亮了几分。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显然是打算长住。
“琛哥,嫂子!”
他的声音打破了咖啡馆里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爽朗,“我回来了!活儿跑完了,路上还算顺……呃?”
他的目光扫过吧台前的两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陈琛脸上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沉重,朱怡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疏离的侧脸,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份难以言喻的低压,都让他脚步顿了一下,爽朗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的视线下意识就落在了陈琛搁在吧台上的左手腕——那块黑色的腕表,以及表盘上那醒目的、亮着黄色警示灯的“72%”。
徐经业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惊讶,疑惑,了然,一丝丝的紧张,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言说的东西飞快掠过。
他提着行李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陈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胸腔里所有的浊气。
他转过身,面向徐经业,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更自然些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容:“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徐经业点点头,眼神有些闪烁,“回来了。楼上……房间收拾好了吧?”
陈琛又瞟了一眼手腕上那抹刺眼的黄色。
“收拾好了。”他收回手,将表盘藏进袖口。
“你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