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并未带来温暖,反而将这满目疮痍的皇城映照得更加凄凉。
风停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天”被烧毁后的余味。
娘亲那一袭如雪的肌肤虽然在朝阳下泛着圣洁的光泽,但那毕竟是赤身裸体。
我迅速脱下身上外袍,快步上前,轻轻披在她的身上。
“娘,遮一遮。”手指触碰到她的肩膀,我才发现她的身体冷得吓人。
刚才那一战,不仅耗尽了她的九阶气血,更透支了她的生命精火。
娘亲没有拒绝,拢紧了我的外袍,遮住了那足以令世间疯狂的春光,只露出一双赤裸的玉足,踩在满是灰烬的汉白玉废墟上。
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弑神的修罗,倒像是一个落难的谪仙,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脆弱。
“夜儿,走吧。”娘亲的声音很轻,透着深深的疲惫,“回家。”
“走?怕是走不了了。”我苦笑一声,目光越过废墟,看向广场的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跪满了人。
那是大炎皇朝的文武百官。
大战时,他们一个个躲得比老鼠还深,生怕被那毁天灭地的余波扫中。
如今尘埃落定,那个压在他们头顶的“老祖宗”成了灰,那个暴虐无道的赵无邪成了尸体,他们便像是闻到了腐肉味道的秃鹫,又或者像是失去了主人的丧家犬,全都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身穿紫色朝服的老者。
此人是内阁首辅,王涣之。
一个出了名的老狐狸,在赵无邪的暴政下还能屹立不倒,靠的可不仅仅是忠心。
见我们看来,王涣之浑身一颤,随即重重地叩首。
“老臣王涣之,率百官……叩见白将军!叩见……少主!”随着他这一跪,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官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叩见白将军!白将军神威盖世,诛杀暴君,顺应天道,实乃我大炎之幸,万民之幸啊!”山呼海啸般的马屁声,在这废墟上回荡,显得如此讽刺。
娘亲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现在出来,是想死吗?”娘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那一瞬间,跪在最前排的几个官员吓得浑身哆嗦,有的甚至直接尿了裤子。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这女人是如何手撕“老祖宗”的。
王涣之毕竟是首辅,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将军息怒!非是臣等贪生怕死,实在是那妖道手段通天,我等凡夫俗子,只有送死的份啊!如今妖道已除,暴君已死,但这大炎的江山……不能一日无主啊!”他这一句话,算是切中了要害。
赵无邪死了,老怪物被被娘亲杀了。
现在的京都,就是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如果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出三天,各地藩王必反,京都必乱,到时候,整个中州将陷入无休止的战火,受苦的,还是那些苦命的百姓。
“所以呢?”我走上前一步,挡在娘亲身前,冷冷地看着这群人,“你们想让我娘当皇帝?”王涣之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他看得出娘亲眼里的厌倦,也看得出我们这对母子对权力的漠视。
但他更知道,现在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若将军有意,臣等自当誓死追随,拥立新朝!”王涣之看了娘亲一眼,见娘亲毫无反应,便又继续说道:“若将军无意……也请将军为了天下苍生,暂且留步,主持大局!否则,这京城百万生灵,怕是要毁于一旦啊!”这老狐狸,是在用道德绑架。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如果现在走了,必定留下一地鸡毛,我看了一眼娘亲。
她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做皇帝。”娘亲的声音淡漠而坚定,“我对那肮脏的椅子,没有半点兴趣。”其实对于他们来说,谁坐那个位置其实无所谓。
他们要的,是秩序,是官位,是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的权力。
“那……这皇位……”王涣之试探着问道。
“夜儿,你觉得呢?”娘亲突然转头问我。
我一愣,随即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我也不想当皇帝,那玩意儿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要天天对着这群老狐狸,太累。
但是,皇位必须得有一个人坐,而且这个人,必须听话,必须不能威胁到北境。
“先生。”我在心中默念,“有没有什么办法?”
“嘿嘿,小子,这还不简单?”先生那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找个傀儡呗。赵家死绝了吗?我记得……不是还有一个废太子吗?”北境地牢里的废太子,赵无极。
我皱了皱眉,“他能行吗?”
“好控制啊。”先生阴恻恻地笑道,“老夫虽然没了肉身,但玩弄灵魂可是行家。只要他在,老夫就在他脑子里种下一颗‘魂种’。到时候,他就是你的一条狗。你想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想让他什么时候死,他就什么时候死。”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种恩赐。至少,他能坐上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不是吗?”我心中一动,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王大人。”我看着王涣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太子赵无极,如今正在北境‘修养’……”王涣之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少主是说……太子殿下?”
“他是当今皇上的嫡长兄,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现在正理应由他继位!”王涣之是何等人精,瞬间就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我们要立一个傀儡,一个听话的傀儡。
而这个傀儡,正好符合礼法,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是!是!少主英明!”王涣之激动地叩首,“臣这就拟旨,昭告天下,迎太子回京继位!”
“慢着。”娘亲忽然开口。
她拢了拢身上的长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太子回京之前,京城防务,由北境红莲接管。内阁暂理朝政,若有趁机作乱者……”
“杀无赦。”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臣等遵旨!”……处理完这些糟心事,我们在内侍的战战兢兢的带领下,暂时住进了未央宫。
这里是后宫中相对干净的一处宫殿,离那个满是死尸的金銮殿较远。
娘亲去沐浴更衣了。
那一身的血污和疲惫,需要洗去。
我坐在偏殿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忙碌着清理尸体的宫人和士兵,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轻松。
“少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了红莲,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这是……”我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这是虎子。我在后宫一位贵妃的偏殿里找到他的。”红莲答道。
虎子。
那个在老汉口中“机灵懂事”的孙子,那个被强行抓进宫的独苗。
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不高,正处在从幼童向少年过渡的尴尬阶段。
他身上并没有穿太监的服饰,而是穿着一件质地还算不错的青色绸缎长衫,只是那衣服明显大了些,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他给我的第一感觉,不是可怜,而是警惕。
像一只在丛林里独自求生的小兽。
他的脸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五官生得颇为清秀,甚至带着几分女气的漂亮。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呆滞,而是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麻木。
他低着头,看似在发抖,但我敏锐地发现,他的眼珠在飞快地转动,偷偷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打量着我和红莲。
并且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破损的瓷片,藏在袖子里,那是他的防身武器。
“虎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是你爷爷的朋友,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听到“爷爷”两个字,虎子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少年人的清澈和朝气,却有着一种与之年龄极不相符的早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眼神再次黯淡下去,警惕地退后了半步。
“少主……”红莲来到我身边:“那位抓他进宫的李贵妃,喜好……喜好豢养面首。她见虎子生得机灵漂亮,又读过两年书,便没让人动刀子,而是把他养在身边,当个……当个玩物,给他读书解闷,或者……”红莲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一个没被阉割的漂亮少年,在后宫妃子的手里,会经历什么,不言而喻。
“这孩子是个鬼灵精。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那个贵妃床底下的暗格里,手里握着这块瓷片,硬是一声没吭,发现他时差点给我来了一下。”我看着虎子,心中的怜悯更甚,但也多了一分敬佩。
能在这种吃人的环境里,保全自己,活到现在,这孩子的心性,一定远超常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娘亲洗去了血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宫装,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并没有戴什么繁复的首饰。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清冷高贵的气质却又回来了。
她走下台阶,目光落在虎子身上。
虎子显然是感应到了强者的气息。
那种来自于强者的天然威压,让他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他吓得猛地往红莲身后一缩,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透过指缝,死死地盯着娘亲。
他害怕,但他没有放弃观察。
娘亲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个瑟瑟发抖却又强作镇定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那是她最忠诚的部下的骨血。
她为了救天下人杀了那个老怪物,可她终究还是来晚了,让这个孩子经历了这么多不该经历的黑暗。
“别怕。”娘亲蹲下身子,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保持着一个让他感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的声音很轻,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将军,而是一个温柔的长辈。
“虎子,看着我。”或许是娘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天然的安抚力,又或许是虎子并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恶意。
他停止了颤抖,小心翼翼地从红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机灵的眼睛快速地在娘亲脸上扫过,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那个贵妃那样的“坏女人”。
娘亲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那是我们在老汉家里时,老汉硬塞给我们的。
说是虎子小时候戴过的,不值钱,但是个念想。
“你认得这个吗?”娘亲将玉佩轻轻放在地上,推了过去。
虎子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那是一块极其普通的劣质玉,上面刻着一直歪歪扭扭的老虎,那是虎子爷爷亲手刻的。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警惕、伪装、统统崩塌了。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块玉佩,死死地按在胸口,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爷……爷爷……”因为长时间没说话,加上过度的惊吓,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思念。
他没有嚎啕大哭,而是蜷缩蹲在在地上,抱着那块玉佩,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他在那个贵妃面前、装乖巧、装顺从,用尽了所有的机灵和心眼,只为了活下去。
而现在,看到了爷爷的东西,他终于不用再装了。
娘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眶微红。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
虎子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当娘亲那温暖的手掌轻轻拍在他的后背上,当那股好闻的、干净的气息包裹住他时,他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哇——”他松开了手里的瓷片,将头埋在娘亲的胸前,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恐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家的渴望。
“带他去吃饭吧。”许久之后,娘亲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抬起头对红莲说道,“好生照看着,别让人欺负了他。”红莲点点头,牵起虎子的手:“走,姐姐带你去洗个澡,吃饱饭,咱们回家。”虎子乖乖地任由红莲牵着,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娘亲和我,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玉佩,眼神里多了一份感激。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人还在。
“夜儿。”娘亲站起身,目光变得幽深。
她看着这偌大的皇宫,看着那夕阳下被拉长的影子,声音有些飘忽。
她看向那巍峨的宫殿,看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方向。
“既然我们要立赵无极,那就得立好规矩。”
“这个天下,不能再是赵家的猎场了,也不能再是某个人的私产。”我看着娘亲的侧脸,夕阳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有些神圣。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娘亲能突破九阶,为什么那些英魂愿意帮她。
因为她的心里,装的不仅仅是仇恨,还有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