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一线天峡谷顶上呼啸而过。
娘亲静静地站立在悬崖边缘,俯瞰着远处的中州大军。
她今天穿的,只是一身雪白长裙,款式简单到了极致,广袖博带,裙摆垂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与那一身雪白形成了世间最极致的对比。
山顶的烈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紧贴着她那完美的曲线,露出裙摆之下,一双白玉般的高跟鞋。
我认得那双鞋,那正是她在夜华城的角斗场上,以“白衣仙子”之名,连败数十名蛮族女战士时,所穿的那一双。
在她身后不远处,中州主将韩烈,中州军的主帅,六阶巅峰,半步七阶的强者,他已卸去金甲,只着一身布衣,正托着娘亲的孤鸿枪,独自一人站着。
“退兵吧……”娘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别让将士们做毫无意义的牺牲,我会去找那些姓赵的。”韩烈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神色复杂中又带着一丝解脱:“将军……此去……小心。”就见韩烈恭敬地将孤鸿枪放在地上。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拱手抱拳,朝着娘亲的白色背影,深深地弯下腰,随后便默默转身离开。
峡谷顶上,再次只剩下我和娘亲。
“娘亲,他……”
“夜儿……”娘亲打断我的话,拉起我的手温柔说道:“回军营。”……回到中军大营,肃杀的军营早已被一种狂热的浪潮所淹没。
“将军!”
“白将军回来了!”
“将军万胜!”从营门到帅帐,一路之上,所有的士兵都停了下来。
他们朝着娘亲的方向单膝跪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甲,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他们的眼神中,满是崇拜,那柄从天而降,贯穿大地的一枪,在他们心中已成神迹。
我紧握着娘亲的手,感受着这股席卷一切的狂热,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无与伦比的骄傲。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踏入帅帐时,一名斥候跑了过来,单膝跪地道:“报——!将军!少主!中州大军已回到自家营地!”
娘亲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牵着我,径直走入了帅帐之中。
她走上帅阶,在帅座上缓缓坐下。
“娘……”我刚想说话。
“传令。”娘亲淡淡开口。
帐外斥候立刻高声应道:“是!”
“召李信及所有副将级别以上将领,中军帅帐,议事。”
“遵命!”我知道娘亲要开始处理这盘棋局了,便安静地退到她的身侧,静静等待。
很快,李信以及十几名身披甲胄的北境核心将领鱼贯而入。
当他们看到帅座上那个身穿白裙,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时,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他们见过身穿戎装、杀伐果断的娘亲。
他们见过身穿红裙、风华绝代的娘亲。
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模样的娘亲?
“将军……您……您九阶了?!”李信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扑通!”李信当先单膝跪地,身后十几名将领齐刷刷地跪下,甲胄碰撞之声响成一片。
“将军万岁!”
“白将军万岁!”他们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
“都起来吧。”娘亲抬了抬手。
“谢将军!”众人起身,但很多人依旧敬畏地低着头,不敢直视那身白裙。
李信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中州大军现在已成惊弓之鸟,我军士气高涨!末将恳请,愿为先锋,即刻率军冲杀,必能一举击溃十万金甲军!”
“不错!”一名独眼将军猛地站出,声如洪钟,“将军!那赵无邪背信弃义,残害手足,早已尽失民心!我北境有您坐镇,如天神降临,何惧他中州十万废铁!”
“将军!”又一名年轻的将领激动地满脸通红,他上前一步,再次“扑通”一声跪下,高高举起双手:“将军!我等北境儿郎,只知有白将军,不知有中州赵氏!您,才是我北境万民心中真正的皇!”
“末将……末将斗胆,恳请将军顺应天意民心,登基为帝,建立我北境不世王朝!”
“登基为帝”四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帅帐中轰然炸开!所有的将领,包括一向稳重的李信,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眼中,燃起了比面对十万大军时还要炽热的火焰!
“请将军登基为帝!”
“我等愿誓死追随!为女帝开疆拓土!”
“请将军登基!”狂热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帅帐。
我站在娘亲身侧,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浪潮震惊得心神摇曳。
女帝……娘亲若为女帝,那赵无邪算什么?那中州皇室又算什么?我下意识地看向娘亲。
她配得上。
这世间,只有她配得上!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娘亲的回答。
然而,娘亲的脸上,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仿佛那些将领口中“登基为帝”的惊天伟业,在她耳中,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
她静静地看着帐下那些跪倒的狂热将领,任由那“登基为帝”的吼声回荡。
直到,帐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将领们终于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寂静,他们困惑地抬起头,迎上了娘亲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女帝?”娘亲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你们的眼界,太小了。”此言一出,李信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娘亲的意思。
“赵无邪的十万大军,不过是摆设。”娘亲走到沙盘旁,那双白玉高跟鞋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真正的威胁……在那里。”她伸出纤纤玉指,越过了北境的疆域,越过了中州的大片领土,重重地,点在了沙盘最东侧,那座代表着中州权力巅峰的城池模型上。
“娘亲……”我忍不住开口,“您是说……”
“我宣布一件事。”娘亲收回手指,转身面向所有人,九阶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李信等十几名将领,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便被这股威压齐齐压得再次跪倒在地!
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有我,站在她身旁,被她有意地护住,才能在这片威压中安然站立。
“我将明日启程,前往中州京都。”
“什么?!”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失声惊呼:“娘!您不能去!那里是龙潭虎穴!赵无邪他……”
“将军!万万不可啊!”李信拼尽全力,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您若亲赴京都,无异于羊入虎口!赵无邪那小人必然会设下天罗地网!”
“是啊将军!我等愿随您出征!踏平京都,为您夺下皇位!”
“闭嘴。”娘亲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股威压却陡然加重!
“噗……”几个修为稍弱的年轻将领,当场便被压得口喷鲜血,满脸骇然。
“我去京都,不是征询你们的意见,而是下达命令。”她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帐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你们都听好了。”
“自我走后,北境军务,由李信、白影、林夜共同执掌。”
“一线天的防务,依旧。韩烈不敢动,你们也不许动。”将领们惊恐地听着,他们不明白,为何突破九阶的将军,会做出如此……
“保守”的安排。
娘亲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话。
“但是……”
“如果……”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穿了时空,“如果我……没有回来。”
“娘!”我凄厉地喊出声。
“听我说完,夜儿。”她制止了我。
“如果我没有回来,李信,你即刻交出兵权,率领北境全军,以及北境治下所有百姓……”她缓缓地吐出了最后四个字:“归顺朝廷。”如果说“登基为帝”是惊雷,那这四个字,就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混沌!
“不——!”
“将军!为什么啊!”
“我们宁可战死!也绝不归顺赵无邪那畜生!”那名独眼将军单目赤红,状若疯狂地嘶吼着。
“娘!您在说什么!您是九阶啊!您怎么会回不来!您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不要夜儿了!”我冲到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臂。
娘亲眼中的漠然化开,抬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傻夜儿。”她没有理会帐内哭嚎的众将,只是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娘亲怎么舍得不要夜儿……”
“但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现在……也只有我能做。”
“娘……”此时我已泣不成声。
不久前娘亲和韩烈的交谈,我便隐隐猜到几分,结合以往从先生还有娘亲口中得知,中州京都,有一个老怪物,那老怪物不知道活了多久,他掌控着这世间一切,还有那些被奴役成傀儡的人族天骄们……
“夜儿。”她松开我,捧着我的脸,“若我回不来,你便不是北境的少主,你就和白影,带着蛮儿,逃往北荒,有先生在,蛮族会收留你们。”
“归顺朝廷,活下去。不要想报仇,不要想牺牲。”她对着帐内所有人,也是对着我,下达了最后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