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们聊天的声音从茶水间门口飘出来。
马上到了团建旅游的时候，星云福利很好，这是公司最近的热门话题。
有人说想去海边，有人说想去山里，还讨论了一通哪家民宿的评分最高。
然后不知道是谁把话题拐到了公司严抓办公室恋情这件事上。
说都快三个月了，谈的那几对都遮遮掩掩的，中午吃饭都不敢坐一桌，活像地下党接头。
几个人笑了几声，话题又很快跳到了杜仲身上。
“你们听说了吗？技术部的杜仲，她做那个小游戏，刚上架没几天流水破了千万。”一个女同事的声音带着艳羡。
忙了一天的杜仲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外的窗台上吹风，原本是想歇一歇就走的，没想到步子刚迈出去，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没再往外走，侧过身靠在墙边。
“谁能不知道，最近这可是大新闻。”
“岂止啊，我听说公司不仅给了她最大的决策权，还让她带头组建工作室，连股份分红都单独划了一份出来。
一步登天啊。”
这话是尤粟说的。杜仲认得他的声音。
技术部的老人了，工龄比杜仲长了三年，原来两个人在技术部平级，项目上还合作过几次。
尤粟这人技术不算差，就是心眼比针鼻还小，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尤其是看不得原本是晚辈，是后辈的杜仲比他好。
他的声音从茶水间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酸味："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一个小游戏而已，怎么就捧成神了。"
“谁说不是呢，以后见面要记得说杜总好。”另一个人酸溜溜的附和。
尤粟切了一声，“少扯那些，谁知道她那游戏怎么来的。”
“啊，什么意思？？”
“你们想想——”
尤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故弄玄虚的神秘劲儿：“她一个刚来没多久的新人，凭什么拿到那么多资源？我听说这小游戏是市场部王总送她的点子，王总对她可好了，三天两头往技术部跑，你们没看见过？
要不是上面有人给她开绿灯，她那游戏能那么快过审？"
“你的意思是……”
“不能吧……王总那个人看着挺正派的啊。”
“我没说什么啊。”尤粟笑了两声，那种“你懂的”的语气恶心得让人想皱眉，“我就是说，有些人的成功啊，靠的不是这个本事，是那个本事呗。背靠了王总那颗大树，这么粗的大腿想要什么资源拿不到？”
“只是大腿——？”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某种暧昧的心照不宣。
有人叹了口气，闲闲道：“反正啊，这种好事轮不到咱们普通人。人家背后有人，咱们辛辛苦苦敲代码的，只能喝汤。”
杜仲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指腹在杯壁上按出浅浅的凹痕。
她还没来得及动，茶水间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出差刚回来，一路风风火火地冲到公司来，赵雯刚汇报完工作准备来喝口水解解渴，正好把尤粟那几句话听了个全乎。
赵雯向来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炸。远远的听了茶水间里的闲话，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叉着腰站在尤粟面前。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赵雯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尤粟你嘴巴放干净点！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见了？什么包养不包养的，你编故事怎么不去投个稿啊？"
杜仲熬夜敲代码的时候你天天在工位上摸鱼刷视频，人家做出成绩了你就在背后嚼舌根，你要不要脸啊？”
赵雯刚出差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可那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去。
尤粟被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又觉得自己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你又不是杜仲，你急个什么劲？更何况我说什么了？我这不是合理猜测吗？
再说了，她杜仲要是心里没鬼，怕人说？”
“合理猜测？”赵雯冷笑了一声，胳膊一抱，“你那烂糟屁股卖不上好价钱就天天揣测别人也想卖屁股，嫉妒得晚上睡不着觉吧？有这闲言碎语的功夫不如找个路口拜拜，说不定撞个大运做个爆款出来，省得在这儿酸别人！”
“你嘴巴给我放，放干净点！”
气到结巴的尤粟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在这随便聊两句，怎么就惹着你了……”
“就是啊，我们可没说什么，赵雯你可别冤枉好人。”那几个跟他一起聊天的同事讪讪地开口，视线四处乱飘。
赵雯没想到他们脸皮厚成这样，“我冤枉人？你们要脸不……”
话还没说完，茶水间阳台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杜仲从阳台外面走进来。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茶水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赵雯之外的几个人全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尴尬。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杜仲就在外面，刚才那些话不知道被听去了多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另一个同事，他干咳了一声，“杜仲你，你站那儿……站那儿干嘛……”
杜仲笑：“不站这儿怎么能看到这么精彩的戏呢。”
说坏话给人当面抓住了，面子上挂不住的同事当即就要走，尤粟面色讪讪，也跟着往门口挪步子。
可赵雯不依不饶，一把拽住尤粟的袖子："你别走！你刚才不是说得挺起劲的吗？现在人在这儿你再说一遍啊！"
她回头又朝杜仲嚷，“杜仲你也是，他这么编排你你都不吭声？”
尤粟甩开她的手，嚷嚷着拉着几个同事就要跑，“别胡说八道啊，我们几个在这儿闲聊天碍着你俩什么事，还搞偷听这……”
"好热闹啊。"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在场诸人身子一僵，扭头去看，站在门口的，不是大老板桑惟还能是谁。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子，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几乎称得上平和的笑意。
清凌凌的目光扫过诸人，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茶水间里的气氛冷得冻人，茶水间外偷偷吃瓜的路人同事连忙转走了目光。
一时间，分外安静。
“在说什么？”桑惟端着杯子走了进来，客客气气的问，“要不要也跟我说说？”
没人敢吭声。
传闲话的几个简直如芒在背，尤粟的嘴巴更是张了张又闭上，脖颈后面渗出了一层薄汗。
赵雯倒是想出头，但被杜仲从身后拉住了手腕。
杜仲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赵雯身前，看着桑惟，声音平平稳稳的："桑总，刚才听见尤哥说我跟市场部王总的事，所以想上来问问他，是听谁说的。"
尤粟支支吾吾地往后缩了缩，干笑了两声：“杜仲你、你别乱说，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哪有什么你和王总的事啊……”
杜仲没说话。
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一段清晰的录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我听说这小游戏是市场部王总送她的点子……”
——“……要不是上面有人给她开绿灯，她那游戏能那么快过审？"
——“靠上王总那棵大树，有这么粗的大腿什么资源拿不到……”
“……只是大腿吗？”
尤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旁边几个跟着聊天的同事也傻了，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杜仲不仅听到了，居然还录了音！
一时间，茶水间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空调运转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桑惟笑了。
她转向尤粟，“全平台推广《消灭星星》是我的意思，董事会也通过了。你对我和董事会的决定有意见？”
“没，没有……”尤粟紧张地直搓手。
桑惟歪了歪头，言语和气："要按你们这样的逻辑，那包养杜仲的应该是我而不是王总？你们觉得呢？"
这话一出，茶水间里几个人的脸都白了。
尤粟嘴唇哆嗦，“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桑惟直起身来微微，面色微冷，“那你是什么意思？”
尤粟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我，我……”
没再理他，桑惟环顾了一圈在场众人，“这件事影响到的不只是杜仲，还有公司的形象。公司会严肃处理。”
当天下午，人事部的通知就下来了。
尤粟和另外三个在茶水间参与传谣的同事被当场开除，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内部纪律，传播不实信息，损害同事名誉及公司形象。
尤粟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抱着纸箱经过技术部工位的时候，赵雯坐在自己位置上翘着腿喝咖啡，还不忘冲他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好找找，说不定有人愿意要你的屁股，没人要也别忘记保养，毕竟你的发财梦还得靠你的屁股来实现呢。”
要不是尤粟身后还跟着保安和人事，恐怕纸箱就要砸在赵雯头上了。
这件事对杜仲倒是没什么影响。
她每天忙着工作室的事，招人、搭框架、盯开发进度，就算公司有节省开支的公告，也拦不住她要回家给自己上强度。
偶尔，桑惟夜半在娃娃身上醒来，也只能看见衣柜缝隙处透进来的光。
这个硅胶娃娃大概已经被主人彻底遗忘了。
那些被强行撑开的记忆渐渐久远，要不是桑惟偶尔还会回到衣柜里，她都要以为那段时间的经历都是自己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