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后几个小时,已近傍晚,苏晚独自一人悄悄溜了出来。
他沿着柚木廊道,回到了连接观景茶室与图书馆的区域。
廊道的尽头,是一处小型观景休息区。
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那里,他穿着高定休闲装,没有看窗外迷人的山谷雪景,而是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块昂贵的超薄平板电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文件。
苏晚放轻脚步,靠近了悬浮在玻璃展柜中的刀镡。
在暮色和暖色灯光的交织下,那块古老的赤铜镡面泛着幽深的蓝紫色光泽,中央的微凹满月和边缘的樱花暗纹显得格外精致而又肃杀。
苏晚为了近距离观察镡面上金丝镶嵌的工艺细节,忍不住略微靠近了那个男人的区域。
就在他转身低头的一刹那,宽大的浴衣袖子无意中擦过了矮几的边缘。
“咔。”
公文包轻微晃动了一下。
安藤隆之抬起头,无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他甚至没有去检查公文包,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苏晚衣角。
他用流利、带着浓重精英口音的英文开口,居高临下的训诫口吻,直接将苏晚定性为“没教养”:“Control your hands. This expects a certain level of discipline and awareness from its guests. If you cannot manage basic spatial awareness, perhaps you should remain in your room.”(管好你的手。这家店对客人的纪律和觉悟有一定要求。如果你连基本的空间意识都管不好,或许你应该待在房间里。)
苏晚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
他迅速道歉,并微微退后:“My apologies. It was an accident.”
安藤隆之没有接受道歉。他只是冷冷地扫了苏晚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低头继续看着他的平板: ”まったく... ぎんゆうには きょうようのないひとが ふえたのか? せいせいどうどうとしている かんきょうが このましいのに。.”(真是的……吟游是来了没教养的人吗? 我真喜欢一个清净、体面的环境。)
苏晚之前跟谢知夏学习过一些日语,日常对话不成问题,但这种夹杂着高级词汇和阶级情绪的嘀咕,他不能完全听懂每一个词。
然而,他清晰地抓住了核心词汇——“教养のない人”(没有教养的人),以及安藤语气中那股高高在上的厌恶感。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感到自己的人格、教养,甚至代表的家庭背景,都受到了毫无理由的攻击:“对不起,谁是没教养的人?您故意将自己的不满说出来,您觉得这是符合吟游品格的行为吗?”
他虽然听不懂苏晚的中文,但他能从苏晚瞬间沉下来的脸色、锐利的眼神,判断出这个男子不仅听懂了他的羞辱,并且正在用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语言在反驳他。
他站起身,身体前倾,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放大:“You—! How dare you lecture me? Unruly! This is exactly the kind of unruliness I am talking about. You have absolutely no right to be here, causing disruption!” (你——!你竟敢教训我?放肆! 这正是我所说的没规矩。你绝对没有权利待在这里,引起混乱!)
安藤隆之转身,看到了不远处一个正在廊道尽头整理花瓶的仲居。他不再和苏晚争吵,而是直接行使他自认为的”特权”:“すみません! この旅笼の秩序のために、この客をすぐにここから排除してください。 彼は私的な空间で騒ぎを起こしています。このような客は吟游には不要です!”(对不起!为了维护旅馆的秩序,请立刻把这位客人赶出去。 他在私密空间里引起了骚乱。这种客人吟游不需要!)
仲居面露尴尬,手中的花枝微微颤抖。
她的职责是服务,而非仲裁客人的冲突,更何况安藤家族的分量极重,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深深地鞠躬,表示歉意和为难。
在仲居进退两难之际,安藤隆之的命令声已经惊动了在附近一间私密小型会议室内等待的两位家族成员。
几乎是话音刚落,廊道的另一端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安藤隆之见到自己的家族力量到场,气焰更盛。
他立刻迎上前,用日语向两位支援者简短而高效地汇报了苏晚的“无礼行为”:“彻叔、健哥。この外国のお客さんはここで大声で騒ぎ、さらに家族の名誉を軽视しました。直ちに退室させてください!”(彻叔,健哥。这个外国客人在走廊上大声喧哗,并且对家族名誉不敬。请让他们立刻离开!)
安藤彻和安藤健的脸色瞬间严肃下来。他们站成一排,与安藤隆之形成一个倒三角的阵型,无形中构成了对苏晚的压迫。
安藤彻率先向前半步,他没有像隆之那样暴怒,向苏晚开口:“お客さん、隆之に大声で騒いでいるのですか?”(这位客人,请问您是在对隆之大声喧哗吗?)
苏晚知道,现在辩解毫无意义,只会显得更弱势。
“我没有大声喧哗。”苏晚用中文,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直视着安藤彻的眼睛。
安藤彻不再费心于语言沟通。他从苏晚眼神中,看到了不驯服的意志,这足以证明隆之所言的“无礼”是事实。
他轻轻抬手,示意一旁的安藤健。
安藤健立刻心领神会,嘴角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冷笑。
他向前一步,步伐稳定而有力,打破了他们三人的阵型:“Enough. Sir, you have caused a in a private area. Please return to your room . If you require assistance, I will personally escort you out.”(够了。先生,你已经在私人区域引起了骚乱。请你立刻回房。如果你需要协助,我将亲自护送你离开。)
安藤健的话语带着明确的武力胁迫,他伸出手,看似邀请,实则强硬地指向了苏晚来时的廊道方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如同冰雪凝结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谁要让我弟弟离开?”
安藤健的动作瞬间凝固在半空中。
谢知夏从不远处的廊道里走出,缓缓走到苏晚身边。她没有看安藤三人,只是温柔地将苏晚拉到自己身侧,让他紧靠着。
“没事,这里有姐姐。”
她抬起眼,扫向安藤隆之、安藤健和安藤彻。
他们立刻感受到了纯粹的杀意和压迫,身体本能地发出了极度危险的警报。
走廊的另一端,木地板发出规律而急促的踩踏声,脚步声迅速接近。
随着声音的临近,一位身着精致和服,年龄约六十岁的老者,向这边走来。
廊道上几位侍者和仲居见到来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深深地弯下腰:“中野先生!”
中野先生的脸上挂着一丝平静的微笑,他知道,如果他再晚一秒,安藤家族的人就会直接在吟游被清理掉,那将是对他旅馆声誉和地位的毁灭性打击。
中野先生来到安藤彻和安藤健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们三人的去路。
他没有看安藤,而是直接对谢知夏以一种九十度的姿态深鞠一躬:“谢小姐!万分抱歉! 属下管理不周,让这些碍眼的东西惊扰了您的旅程。请您息怒!请将他们的处理,交由我来负责!”
走廊上的所有人——脸色煞白的安藤三人,以及附近的侍者——都彻底震惊了。
中野先生,这位箱根地区乃至日本上层社会都敬重的“隐士”,居然对一个如此年轻的华夏女子谦卑到近乎臣服,甚至称安藤家族的成员为碍眼的东西。
谢知夏蔑视地扫了一眼挡在中野身后的安藤三人。
“让他们从我眼前消失。立刻。”
中野先生直起身,额头微微见汗,他对谢知夏的要求没有任何质疑,甚至没有看一眼身后的安藤彻:“安藤彻様!私は君たちに直ちに吟游を去るように命じる!君たちの谢小姐への无礼は、私が直々に家主にご说明する!行け!今すぐだ!”
(安藤彻先生!我命令你们立刻离开吟游!你们对谢小姐的冒犯,我会亲自向你家主事者解释!走!现在就走!)
安藤彻的脸色在震惊和屈辱中交替,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中野先生的态度代表着什么。
他咬紧牙关,向中野先生深深鞠躬,拉着完全呆滞的安藤隆之和安藤健,以最快的速度、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