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没有发现?”

卓禄的手指在地图上不断点划,目光凌厉如刀。

“没有。”达鲁花赤低声回道。

卓禄又换了两个地方指去,语气带着一丝焦躁:“这里呢?”

“也没有发现。”达鲁花赤再次答道。

卓禄微微蹙眉,自从得知衡国派来了援军,他已将大量斥候散出,迫切想要歼灭这股大军。

过去两日,他每夜都梦到自己指挥大军,将衡国踩在脚下,中原人匍匐献上美酒、金银,甚至最美的女子。

衡国的那位公主,则在他怀中婉转承欢……

可现在,斥候传回的消息却一片沉寂——竟无半点援军踪迹。太诡异了。

“难道是疑兵?根本就没有大军?”

“绥宁那边还没新消息吗?”卓禄问。

“还没有。”达鲁花赤摇头。

帐内的空气愈发凝重。这时,亲卫来报:“景平使者去而复返。”

卓禄眼光如针,一寸寸盯着地图,心中如火烧——衡国大军究竟在哪里?他挥手,冷声道:“把他带进来!”

青年再次被押入帐中,卓禄的目光始终在地图上,语气却寒得像冰:“你们的援军,现在究竟在哪?”

“啊……真,真有援军?”青年怔住,心跳几乎要炸裂。帐内的目光全汇聚于他,寒意如钢。

卓禄只是随口一问,没想真诈了出来:“什么叫——真有援军!”

青年吓得连连结巴,将陈载仁所交代的事情说得支离破碎,但每一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差错激怒狼王。

卓禄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援军将至?怎么可能!衡国人会飞不成?他直接略过了开门投降之事,转头问达鲁花赤:

“方圆百里,真没有大军行进痕迹?”

“绝对没有。”达鲁花赤顿了顿,语气坚定,“方圆百里,根本没有任何行迹。”

这时,斥候急报:绥宁传来消息。

不多时,一名犬戎军士被带进帐中,躬身行礼:“见过狼王。”

卓禄直接问出关键问题:“援军,在哪?”

军士快速报出一个地名。

帐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曾相识,却又模糊

卓禄点了点地图:“指出来”

军士在地图前站定,看了会地图,大概的点了在了一个位置上——绥宁以北两百公里处。

“这是上一次见到援军的地方。”

那地点一指出来,帐中众人齐看后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

景平在东。

而那地方——却在北。

有人忍不住嘀咕:“他们往北跑什么?”

“去草原?”

帐中顿时有几人轻笑出声。

如今草原千里冰封,白茫茫一片。没有补给,没有熟路的向导,大军一旦迷失方向,不出几日便要冻死饿死在荒原之中。

有人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腿:

“等等……他们不会是迷路了吧?”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达鲁花赤嗤笑道:“狼王,既然他们自己找死,何必再管他们?”

另一人立刻附和:

“等这支衡国精锐冻死在草原,中原再无可战之兵——”

“我等可直取京兆府!”

帐中顿时一片应和。

“狼王!”

“景平也降了!”

“中原的金银财宝——”

“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娘们——全是咱们的了!”

众人如野兽般双眼冒光放肆的大笑。

然而卓禄却没有笑。

他仍旧俯身在地图前,一言不发。

众人见狼王一直不出声,喧闹渐渐低了下来。

看向卓禄,这才发现——狼王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地图。

他的手指缓缓向北移动。

再往北。

再往北……

然后微微向左。

再往……。

他的瞳孔忽然微微收缩。

王庭!!!

帐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卓禄缓缓直起身,声音低得几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这不是援军。”

众人一愣。

“他们——是直奔王庭。”

帐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冬季草原,风雪无边。

那可不是一条能轻易走通的路。

即使不是冬天,没有熟路向导,衡国的行为无异于取死!

可就在这一瞬间。

卓禄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去过王庭,知道王庭位置的人。

——徐惟敬!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达鲁花赤。

“徐惟敬——有没有消息?”

达鲁花赤怔了一下,脸色竟也有些僵。

“绥宁……消息断了有些时间了。”

帐中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刚才那名报信的军士忽然开口:

“狼王……”

“属下……知道一些。”

军士见帐中众人皆望向自己,即刻将自己所知的线索与传闻一一道来。

“近来……皇城司的人频繁出现在绥宁。”

“还有徐家的奴仆,似有不少在绥宁府衙出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属下不敢确定。”

卓禄的目光已经像狼一般盯住了他。

“说。”

军士硬着头皮道:

“有人说……绥宁城来了位公主!”

帐中一瞬寂静。

“那公主……与徐惟敬之间……似有私情。”

“甚至……已珠胎暗结。”

话音刚落,卓禄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那目光像草原夜里的狼,幽暗而锋利,看得军士背脊发寒,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公主

会是不是她?

这浪荡的样也只会是她。

她竟然来了北地。

王庭只怕是真有危险。

卓禄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帐中众人,落在最末端那名景平使者身上。

青年顿时浑身一僵。

景平献降之事…

忽然在卓禄心中变得极不寻常。

这几日,城中士绅投降的书信几乎络绎不绝。

一封接着一封。

就像青楼里勾引嫖客的妓女,日日都要撩拨几次,生怕他不肯上门。

仿佛——

非要把他把景平拿下。

卓禄眉头缓缓皱紧。

不对。

这太不对劲了。

那女人……是想拖住自己。把自己钉死在这里。

可下一刻,他又冷笑了一声。

她难道就不怕自己拿下景平后索性挥师南下?

想到这里,卓禄忽然明白了什么。

草原一望无际。

而中原——

却有坚城,有山河,有纵横交错的水网。

她可以像风一样来去自如。

然后嘲笑自己发现真相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只能无能的龇牙咧嘴。

卓禄笑了,笑的放肆。

“既然来了……”

“那就别回去了。”

他缓缓握紧拳头,眼中露出凶光。

“女人就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妄图调戏孤傲的狼——”

“就要有成为玩物的自觉。”

“至于景平…你不是要给我吗,我带着你亲自来取!——赤身裸体像条母狗一样爬着,领着本王的军队入城!”

——————

随着一根根火把亮起,犬戎大营顿时热闹了起来。

士兵们被军士一一拉起,睡眼朦胧,却被粗声喝骂着整理一切可带走的物资。

弓弩、马具、粮草,哪怕是细小的银饰铜器,也被仔仔细细收拾入军器车。

附属部落的首领们得要奔赴绥宁,立刻叫嚣不已。

景平即将拿下,他们原本打算从中分得大笔战利,现在却要去抢无可抢的绥宁,谁甘心?

几名最嚣张的首领甚至与军士起了冲突。

在亲卫队到场手起刀落,死了几个首领之后,不满情绪才被暂时压下。

原本驻守东大营的二王子被紧急召入王帐。

夜风掀动帐帘,火盆里的火光摇曳。王帐之中,只剩下两个人——狼王卓禄,与他的心腹达鲁赤花。

空气压得极低。

“父王,外面突然集结说是要去绥宁?”

卓禄站在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草原与山脉的边线,像是在抚摸一头即将扑杀的猎物。

“衡国大军突袭王庭!卓穆你率先锋骑军——”

他停了一瞬,眼神阴沉。

“——不惜一切代价,急速直奔王庭。”

“若王庭尚在,守住它。”

“若王庭已毁——”

卓禄的手指重重落在地图上一处。

“把他们,给我堵住。”

帐中火光一跳。

卓穆瞳孔一缩。

“父王,这怎么可能!”

“你觉得本王再跟你开玩笑吗!”卓禄说完看着地图上绥宁,晏安两处

“本王随后出发 ,决不让她退出草原”

草原之上,最凶狠的狼群捕猎,从来不是死命的追逐,而是把猎物所有方向全部封死。

一点一点戏耍它们,直到那猎物筋疲力尽,气息紊乱,才会有第一头狼扑上去。

“围猎,开始了”

卓禄缓缓转头,看向达鲁赤花。

“你带两万本部精锐。”

“殿后。”

达鲁赤花没有应声,他知道,这句话之后,才是真正的命令。

果然。

卓禄缓缓说道:

“待大部队走后。”

“直接北上。”

“从这里——到王庭。”

他在地图上拖出一条长线。

那条线,贯穿了十几个附属部落的聚居地。

达鲁赤花的瞳孔微微一缩。

卓禄却像在谈论天气一般平静。

“沿途所有附属部落。”

“——全部扫荡。”

帐中火光噼啪作响。

卓禄的语气仍旧冷静。

甚至冷静得近乎残忍。

“若王庭被毁。”

“这些人口、牲畜、粮草——”

“就是新的王庭。”

“抢来的牛羊,可以补军粮。”

“掠来的奴隶,可以重建毡帐。”

“这一仗,本王带了十五万大军南下。”

他微微冷笑。

“如今退兵。”

“却一无所获——”

“他们肯定会有怨言。”

“但——”

他抬起头,眼神像狼王在雪夜里发光。

“只要我把他们杀得更弱。”

“他们就不敢露出獠牙。”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那张脸冷得像石头。

“草原从来只有一个道理。”

“弱者——”

“只能服从。”

犬戎大营的异动,很快便被景平城防察觉。

城中守军本就神经紧绷,这几日犬戎军阵稍有动静,城头便要敲鼓传令。

陈载仁好不容易以“援军将至,共商守城大计”为名,将高彦清、季崇等一众死硬将领请到了玉霁台另一处饮宴。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众将虽心存疑虑,却也不好拂了府尹的面子。

就在此时,城防急报送至。

却被陈载仁的心腹在外拦下。

待消息悄然递到陈载仁耳边,他先是一怔,随即心中猛然一松。

大事可成!

他还真怕犬戎疑心这是诈降,不会前来。

如今既有异动——说明狼王果然同意了。

陈载仁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仍旧举杯劝酒,与众将又宴饮了一番。酒过数巡,他忽然笑道:

“诸位皆是守城功臣,待此役过后,本官定要为诸位请旨立碑、修志立传。”

众将听得心中一动。

陈载仁趁势起身,拱手道:

“此事还需与城中士绅商议一番,本官先行一步。”

说罢便从侧门离席。

出了玉霁台,他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

“人手都准备好了没有?”

他低声问心腹。

“都准备好了。”心腹立刻回道,“北门守将已经换成我们的人。”

“城内呢?”陈载仁又问。

“俱已安排下去。”心腹答道,“事定之后,第一时间张榜安民。”

陈载仁点了点头,又沉声道:

“大乱之时,必有泼皮无赖趁机闹事。”

心腹低声回道,“都已提前关照过了,您要的那些字画,器物,与田契统一放到西城别院,那里荒废多年。”

陈载仁听罢,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如此甚好。”

三刻之后。

景平北门。

夜色沉沉,风雪漫天。

陈载仁登上城楼,远远望去——

犬戎大营的星火连绵数十里,如同银河倒泻人间,蔚为壮观。

“怎得……这么大动静?”

“这是要攻城?”

陈载仁心中一惊。

心腹也看得有些发愣,迟疑道:

“这……府尊……这北门,是开,还是不开?”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城头。

陈载仁站在城垛前,眉头慢慢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远处犬戎军阵的火光,仍在不断移动。

像一条巨大的火龙,在黑夜中缓缓苏醒。

“静观其变。”陈载仁沉声道。

心腹仍有些不安:“可万一他们是要攻城呢?这么大的动静……”

陈载仁皱眉望着远处连绵的火光。

“不应该啊……”

他低声自语。

“可问题究竟出在哪?”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兵卒匆匆奔上城楼禀报:

“大人!西门、东门外的犬戎军——俱往北而去了!”

“什么?”

陈载仁猛地转头。

城楼上一时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

夜风卷着雪花掠过城垛。

从子时开始,他们便一直站在城楼上静观其变。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雪越下越密。

终于——

约定好的丑时到了。

心腹迟疑了一下,小声道:

“府尊……犬戎是不是……”

他顿了顿。

“准备退兵?”

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出现一队骑兵。

火把在黑夜中摇曳,十余骑正朝北门缓缓而来。

陈载仁眯起眼看了片刻,忽然松了一口气。

“嗯。”

“这么大的动作应该是狼王表示的诚意,既然献城就没必要再围着了。”

他淡淡道:

“再把军队远离向我等示意不会入城后大开杀戒。”

陈载仁整理了一下官袍,沉声道:

“狼王颇有仁君之像,尔等随本官下城——开门迎接王师。”

北门沉重的木栓被缓缓抽开。

城门吱呀作响,慢慢向两侧开启。

城外风雪扑面而来。

陈载仁站在最前。

身后众人列成一排。

待骑兵渐渐靠近,他轻轻整了整衣袖,率先跪下。

身后众人也纷纷跪倒。

陈载仁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伪衡——”

话才刚起。

一个黑影忽然从火把下飞了过来。

咚。

滚到他脚边。

陈载仁低头一看。

是一颗人头。

一个青年的头颅,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啊——!”

陈载仁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

另一边

那队犬戎骑兵刚靠近城边不远,远远看见城门忽然打开,被吓了一跳。

“这是要围杀咱们?”

一名骑兵低声道。

领头的却毫不慌乱。

比骑射——

他们还真没怕过谁。

可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彻底愣住了。

只见城门大开。

一大群人从城里走出来。

然后——

齐刷刷跪了一地。

“……”

骑兵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犬戎兵忽然咧嘴笑了:

“投降了?”

“咱们现在杀进去可是大功阿!”

领头的立刻骂了一句:

“大功个屁!”

“你没听来之前大人怎么说?”

“南人这是诈降!”

那兵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可这看着不像啊……”

另一人也跟着嘟囔:

“是啊……哪有诈降先跪一地的……”

领头的冷哼一声:

“中原人最会耍阴谋诡计。”

“你忘了几日前的事?”

他说完懒得再废话。

一把将手中的人头扔了过去,冷声喝道:

“狼王已经识破你们的奸计!”

“少给老子耍这些花样!”

“告诉你们的府尹——狼王,还为他准备了惊喜!”

话音未落,那人策马扬鞭而去,马蹄声在雪夜中激起沉闷回响。

身后的犬戎兵望着城门口,眼中竟有一丝不舍。

“这……不像诈降啊!”

几名士兵急忙追上头领,劝说几次,最终都无果。无奈,他们只能远远跟着,马影消失在雪色夜幕之中。

陈载仁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整个雪夜都在压迫着他。

我都如此作势了,你却告诉我……还有奸计???

“给我准备了惊喜……什么惊喜?”他喃喃低语,声音被风雪卷得凌乱。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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