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
假期结束了,但说实话,我手头并没有什么亟待处理的积压工作。
费城那边的后续有李再有盯着,纽约这边日常的事务小秘书一个人就能应付。
我本以为陈露会把我叫进办公室交代几句,但她今天似乎比平时更忙。
我从她办公室门口经过时,她正背对着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像是在和对方确认什么时间节点。
我识趣地没进去,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翻了翻赵总给的那份上市公司治理结构的资料。
隔着百叶窗的缝隙,能听见陈露挂了一个电话又拨了一个出去,键盘声断断续续响了好一阵。
临近中午,小秘书过来敲了敲我的桌角:“林经理,陈总让你进去一下。”
我点点头,拿起那份资料朝她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时,陈露正对着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皱眉,见我进来,她把日程表翻过来扣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脸上那层惯常的冷淡还在,但眉宇间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心情不好的那种疲惫,是连续开了好几个电话会议之后的那种。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资料放在膝盖上,等她开口。
“下周董事会的具体时间定了,”她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周四上午十点,在华尔街那边。赵总已经把流程发过来了,到时候你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汇报,关于费城分公司的考察情况,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我愣了一下,“陈总,我……我没在董事会发过言。”
“所以才让你提前准备。”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倒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资料赵总那边会给你,你这几天好好熟悉一下。汇报的内容不用太深,主要是让在座的人知道你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们都是老油条,不需要你去教他们做生意。”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从国内带来的——去年我们公司做的那几个项目的汇总。你在国内的表现、经手的项目、带过的团队,都在里面。董事会的人对你一无所知,这份资料至少能让他们在会前对你有个底。”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我去年在宁山做的一个品牌全案,数据、图表、客户反馈,整理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更早的一个项目——那时候我还在老东家,和陈露一起做的。
我自己都快忘了那个项目,她居然还留着当时的结案报告。
“这些……”我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不重要。”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准备好。这次董事会不是走过场,对你来说是一次检验。我知道你能做,但你需要让别人也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转回头看着我,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这几天你不用来公司。专心准备汇报的内容,资料都在那个文件夹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给我发消息。”
“那公司这边的事……”
“公司这边有我。”她打断我,嘴角微微挑起一点弧度,但那点弧度很快就收了回去,“你现在唯一的工作,就是下周的那十分钟。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我捏着手里的文件夹,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三四十页。
从宁山到纽约,从我认识陈露到现在,我经手的每一件事、做过的每一个项目,她都梳理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被晒得透亮。
陈露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凉了。
她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日程表下面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递给我。
“这是你这几天需要看的资料清单。赵总那边会发电子版到你邮箱,纸质的我让秘书下午给你送过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别熬夜看,时间够用。”
我接过便签,上面是她一贯的字迹,工整、利落,连便签都能写成正式文件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陈总你认真的时候也挺好的。”
她瞪了我一眼,但眼底没有怒意,反倒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逗到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光。
“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占我办公室。”她说着已经低下头翻开下一份文件,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林枫。”
我回头。
她抬眼看着我,窗外照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她肩头,把她半张脸拢在柔和的亮色里。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也不是命令,是一个人在认真地看着另一个人。
“这几天把汇报准备好,把该想的事情想清楚。”她说完垂下眼,重新拿起笔,“周四别给我丢人。”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冷气迎面扑来。
陈露的便签还捏在我手里,纸边硌着指腹,有种踏实的触感。
她给我五天时间,不是休假,是让我准备汇报。
但她说那句“把该想的事情想清楚”的时候,我总觉得她指的不仅仅是董事会。
下午我回了一趟阿兰那里,把公司带回来的资料整理好放进抽屉。
阿兰在楼下喊我吃饭,我说在外面吃过了,她没再追问,只说了句“晚上冷,出门多穿件外套”。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露瑶几乎是秒回:“终于想起来约我啦。”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几个字,笑了笑。
然后放下手机,翻开陈露给的那份资料,开始准备汇报。
窗外纽约的夏天很长,日落要等到八点以后。
还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天光。
……
第二天一早,中央公园的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草坪上的自动洒水器转着圈喷水雾,空气里有股泥土被晒暖的甜腥味。
我从入口沿着小径往里走,远远就看见她站在一棵橡树下面,穿着件鹅黄色的薄针织衫,踮起脚尖朝我用力挥手,脸上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你怎么比我还早。”我走到她面前,她仰头看我,额头沁着一层薄汗,也不知道是赶路急的还是晒的。
“因为我猜叔叔肯定会提前到,”她眼睛弯弯的,“所以我要比你更早,让你扑个空。结果你还是慢了。”
“你几点到的?”
“不告诉你。”她把手里拎的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拿着,这是今天的物资。”
我低头一看,一大块面包,两瓶水,一盒草莓,还有一小袋独立包装的曲奇饼。
“咱们今天就吃这个?”
露瑶掩嘴轻笑:“这个嘛,你要是想吃也是可以的,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把它留给鸽子。”
我尴尬得挠挠头,把东西拎好,跟在她身后沿着小径往里走。
她心情显然很好,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得一蹦一跳,像是在踩某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肩头跳来跳去,光线在她身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斑。
她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没跟上。
“你走这么慢,是不是又迷路了。”她停下来等我。
“是你太快了,”我说,“我又不是来赶集的。”
“赶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忍不住笑了,“叔叔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我正要反驳,她忽然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往前拽:“快点快点,那些鸽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上次过来都是好几年前了。”
她拉着我的袖子没松手。
走了大概十几步,我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我也没提醒她。
就这么被她拽着袖子往前走,绕过一片落了半池子的荷花池,穿过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面映着岸边的垂柳,柳枝轻轻拂在水面上荡出细密的波纹。
走到一条岔路口,她忽然站住了,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松开我的袖子,自己往左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往右边走了几步,站在一丛矮灌木前面发了两秒钟的呆,终于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像……走错了。”
我抱着手臂靠在路灯杆上,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严肃。
她回头看我,嘴角往下撇,又委屈又不甘心:“你不许笑。”她顿了一秒,“我自己能找着,你站在这里别动。”说着又往左边走了几步,在那丛灌木旁弯下腰去,研究了一会儿立在灌木丛后面的指示牌,然后直起腰来,犹豫片刻,又走向右边。
我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伸手朝空气里指了指,意思是“不许跟着”。我把脚步放得更轻,继续跟着。
绕了好几圈,最后在一片湖区旁边找到了一把旧长椅。
漆皮已经打卷,椅背上还有不知道谁用记号笔写的一行英文,被太阳晒得褪成了淡灰色。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铁栅栏边上,栅栏外是湖,湖面映着蓝天,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漂着。
“就是这里。”
她走过去,在长椅最左边坐下,拍拍右边的位置:“叔叔坐这儿。”
我依言坐下。
椅背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她把那块面包掰成碎屑,倒在手心一小撮,撒在脚边的草坪上。
几秒钟后,两只灰白色的鸽子从旁边踱过来,歪头看看她,又歪头看看地上的面包屑,犹豫了一下才低头啄了一口。
“它们还记得我吗。”她小声说。
“应该不记得了,”我说,“都换了好几代了吧。”
“谁说的,鸽子能活很久的。”
我们就这样在长椅上坐着。
她继续撒面包屑,鸽子越围越多,从两三只到七八只,有的胆子大,直接跳到长椅扶手上站着,歪着脑袋打量我们。
她模仿鸽子叫,两只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脖子还一伸一缩,声音说不上像,但那股认真劲儿反而更让人想笑。
“你看,”她指着那只站在扶手上的灰鸽子,压低声音,“这只是老大。刚才它先飞过来,别的都是跟着它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它的眼神,”她凑近了一点,鸽子也歪头看她,一人一鸟就这么对视着,像是在进行某种只有彼此才懂的谈判,“很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鸽子被她那句“很拽”惊了一下,扑棱棱飞走了,连带着草坪上那几只也呼啦啦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在不远处。
她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完了,被你说跑了。”
“我又没赶它。”
“要不是你笑了,它根本不会走。”她把剩下的面包屑一股脑全撒在地上,拍拍手,“算了,都喂完啦。”
她说完抬头看我,鼻尖上沾着一丁点面包屑的粉末,自己浑然不觉。
我指了指鼻子提醒她,她伸手随意蹭了一下,结果把粉末蹭到了脸颊上。
我只好从口袋里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认认真真擦了擦脸,又把纸巾折成小方块,没丢,顺手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她说不能把垃圾留在公园,我说你那口袋是百宝箱吗什么都往里装。
她说差不多,曲奇饼吃不吃了还。
我们坐在长椅上分完了那盒草莓。
她挑了一颗最大的先递给我,自己拿了一颗最小的,咬了一口就被酸得直皱眉,非要换。
我当然没跟她换,看她酸得眼睛皱成一条缝又在心里暗爽。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草坪上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又站起来把沾了草莓汁的手指在湿巾上擦干净,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歪头问我接下来去哪儿。
我一愣:“你没计划好吗?”
她理直气壮:“我是路痴嘛。叔叔你不是才知道吗!”
我忍住没笑:“好好好,小路痴同学,就跟着大路痴一起瞎逛好了。”
“不行,你不准路痴!”
我们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继续走,她偶尔停下来指着某棵树说这棵树长得像猫,偶尔蹲在路边拍了张野花的照片。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整个下午都像是在被某种温柔的东西慢放了。
后来我打了个喷嚏,她硬说是湖边风太大,拉着我提前出了公园。
……
“你确定是往这边?”
“确定。昨天在中央公园是意外,今天不会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那今天加倍确定。地图上写得清清楚楚,前面路口左转,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朝前方扬了扬下巴,马尾跟着晃了晃。白色短袖外罩一件浅蓝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晒得微红的小臂。
“到了以后呢?”
“到了以后,你先给我当模特。”
“模特?”
“对。坐着别动,让我画。”她把手机往帆布袋里一塞,脚步轻快地拐过街角,“今天换我教你点东西。”
布鲁克林的这片街区很安静,路两旁是排排褐石联排别墅,台阶上偶尔坐着看书的年轻人,或者趴着只晒太阳的猫。
路过一家旧唱片店时她放慢了脚步,橱窗里摆着几张爵士乐黑胶,封套上的小号手闭着眼吹得很用力。
“这家店我见过,”她停在橱窗前,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那张小号手的封套,“以前在宁山的时候,我在网上翻到过这张照片,还照着画过一遍。没想到真店就在这儿。”
“进去看看?”
“不了,”她摇头,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现在进去的话,到画室就该迟到了。”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站了片刻才舍得挪步。
画室在一条窄巷子尽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的招牌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推开门,空气里浮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在一起的淡淡香味。
靠墙的架子上摞着大大小小的画框,窗边支着几个画架,阳光从朝北的天窗洒下来,整间屋子亮得柔和均匀。
画室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沾满颜料的灰色围裙,正弯腰给一盆绿萝浇水。
听见门响他直起身,视线先落在我身上,然后转向露瑶。
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但显然没认出来。
“老师。”露瑶上前两步,乖乖鞠了个半躬。
他愣了一下,盯着露瑶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把水壶搁回墙角,摘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做完这些才转过身来,看着露瑶,轻轻说了句:“长这么大了。”
语气不像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倒像是昨天才见过,今天又碰上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我,没有问,只是看了露瑶一眼,那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等她自己说。
露瑶侧身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她犹豫了两秒,最后含糊地挤出一句:“这是……我请来的模特。”
他看了看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伸手指了指窗台。
我在窗台上坐下来,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暖烘烘地铺在肩头和半边脸上。
露瑶支好画板,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炭笔,举起来眯着一只眼量比例。
她画画的时候跟平时很不一样——不笑了,眉头轻轻拧着,眼神在我和画纸之间来回移动,专注得像换了个人。
空气中细尘缓缓游动,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画室主人回到自己的画架前,拿起调色板,继续画那幅没完成的风景。
他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偶尔用刮刀在画布上轻轻刮一下,偶尔退后两步歪头看整体效果。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们两个的存在,但也不是完全无视——有一回露瑶停下来甩手腕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画布上的一处明暗交界,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露瑶看了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炭笔。
画到一半,他放下刮刀,踱到露瑶身后,站了一会儿。
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看画纸上逐渐成型的轮廓,又看看坐在窗台上的我,伸出食指在纸面上方虚点了一下。
“这里,再松一点。”
露瑶歪头看了看,没说话,把炭笔转了个角度继续画。
他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转身回去继续调色了。
调色板上的颜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笔尖在画布上轻轻点过,画室里只剩下炭笔和油画笔交替的细碎声响。
又画了好一阵,露瑶搁下炭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把画板转过来给他看。他停下手里的画笔,侧头看了片刻。
“形比小时候稳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转回去继续画自己的画。露瑶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把炭笔放回笔筒里,那一抹笑意藏得很快,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她把炭笔放回笔筒,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刚完成作品的满足感,又掺着点别的什么。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学的?”我问。
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笔筒里的一支炭笔。
“家里让我学钢琴,我练完琴就跑出来。我妈以为我去同学家写作业,其实我在这儿画石膏。后来十二岁以后就管不住了,考级证书还在抽屉里,人已经在画室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画室的角落,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这里是我自己找来的。那时候兜里就几块钱,推开门问能不能在这儿学画。老师看了我一眼,说行,你先画一张给我看看。后来他就一直让我来,从来不收我钱。”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钢琴我也喜欢,但画画是我自己选的。从小到大,这个画室是我最秘密的地方。每次推开这扇门,闻到松节油的味道,就觉得这里的时间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她从笔筒里重新挑了一支炭笔,递给我。
那眼神里带着点刚完成作品的满足感,又掺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想到了一个新主意,但还没决定要不要说出口。
“叔叔,你也试试。”
“我?”我愣了一下,“我又不会画画。”
“谁说的,谁一开始就会。试试嘛,反正现在也没别人。”
我下意识往画室主人那边看了一眼——他的画架还在,但人不见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出去接电话了,门虚掩着,巷子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轻轻翻动了画架上的素描纸。
画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从笔筒里重新挑了一支炭笔,递过来。我没接。
“真不会。”
“试试嘛。”
她往前递了递,炭笔在她指尖轻轻晃了晃,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声音也轻了一点点。
她微微歪着头看我,眼睫毛上下扇了两下,那表情分明是在撒娇——不是那种大张旗鼓地求人,是那种知道你不会拒绝她、所以只用一点点力道就够了的方式。
我接过炭笔,在画板前坐下来。空白的素描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画什么?”
“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呀。”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双手托腮,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我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中央公园的鸽子、哈德逊河的落日、阿兰楼下的那条小巷。
最后停下来的画面,是一个我很早就见过、却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她跟前的场景。
我拿起一支绿色的彩铅笔,开始一点一点地描。
她没有催我,也没凑过来看,只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歪着头。炭笔和彩铅在纸上交替,我画得很慢,慢到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画里先有了一片草地,草地尽头是一条细细的小溪。
溪水边缘用蓝铅轻轻勾了几笔水纹,溪边有一棵大树,树干画得有点歪,树冠倒是密密实实的。
树下站着一个女孩,白色裙子,长发垂在肩头,面向溪水,只画了个背影。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裙摆上,我用淡黄色铅笔点了几下,算是光斑。
我搁下炭笔的时候,露瑶凑了过来。
她看着画,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个白色裙子的小人身上,轻声问:“这是画的姐姐还是我呀。”
“当然是你了。”
她指了指自己鼻子:“这哪是我,分明就是露凝。”
“我画露凝干嘛,她又不喜欢我。”
她刚想说什么,突然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句简单的玩笑话好像碰到了什么开关——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慢慢地整个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猛地伸手把画纸从我面前抽走,飞快地卷起来,背在身后。
“什么喜不喜欢……你这画的什么呀,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她的声音提高了半拍,语速突然加快,但眼神一直飘来飘去没往我这边落,“没收了!”
我看着她把画扯下来放在背后,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刚才你说的想到什么就画什么。”
“那你就想到了这个呀!”
她把下巴一扬,但那点强装的理直气壮完全被脸上的红晕出卖了。
“真不好看?”
她点点头:“不好看。”
我往她身后瞅了瞅:“那你也让我拍张照,留个纪念。”
“不行。”她往后退了一步,把画从身后拿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在那短短几秒里变了好几次——先是抿着嘴,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完她把画卷仔细夹进自己的速写本里,合上本子,拍了拍封皮,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
“这张画,以后再说。等你再练练,画得比这个好一点,可以来交换。”
她把速写本放进帆布袋里,我坐在画板前没有动。
其实刚才画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确实是那天在滨州农场——那片草地,那条小溪,那棵大树,和树下穿白色裙子的女孩。
那是露凝。
但我第一次远远看见的时候,把她当成了露瑶。
后来才知道认错了人,可那幅画面却已经在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抹不掉。
刚才露瑶问我画什么,我明明有一百个关于她自己的画面可以画,却偏偏选了这一个。
也许是画面本身够简单,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那个瞬间,我可能不会在农场找了那么久。
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露瑶把画收好,见我还在发呆,伸出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想下一张是不是该画只鸽子。”我站起来,把炭笔放回笔筒里。
“那你得画好看一点。至少要比刚才那张强。”
“刚才那张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绿得太绿,蓝得太蓝,树像发了霉,小人画得像火柴棍。”她掰着手指一条条数,数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不过……”她顿了顿,把帆布袋往肩上拢了拢,转身往门口走,“裙子画得还行。”
她说最后这句的时候没回头。